寻音问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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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古琴真的属于人类的“文化遗产”,那么斫琴就应该是这项遗产里最大的一个佐证。

为琴者皆知,古代琴学总体分为三大元素:演奏、谱学与斫琴。历代琴家,无一人能将三者全数精通。任何一位大宗师,也只能通晓其中一二,对另外的只能算是了解。好的斫琴是古琴中最微妙的一门学问,不但需要艺术天赋,还需要在传统文化与手工艺上不断积累经验。斫琴师不能仅仅是音乐家,还必须是深刻理解木工技艺、木材学、声学物理、化学、漆艺和气象湿燥等其它自然科学的综合工艺学家。庸者难为。

当代经济大环境下,古琴制作面临的困境就更复杂。但总有一些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铤而走险,大刀阔斧地亡命于对艺术和理想的探索。北京斫琴家王鹏就是其中一位。

建筑在北京大兴郊区,占地约两万平方米的“钧天坊”,是当今斫琴名家王鹏先生创建的历史上第一家大型古琴工厂。规模大,压力也大。去工厂参观的人都看得出来王鹏很疲劳,气色不好,头发胡子都白了。似乎只能依赖节食与戒酒慢慢恢复健康。因“钧天坊”的建立,足足耗了他两年的时间。

王鹏早年毕业于沈阳音乐学院斫琴专业,师从泛川派著名琴家顾梅羹先生。80年代,传统文化尚未受到重视,迫于生计,王鹏还曾下海做过六年的木雕制品。“木雕时期”虽是过渡,却无意间为他今后在斫琴的视觉审美上积累了别的斫琴家没有的经验。

当今斫琴师,老一代的如北京孙庆堂、张建华、田双琨等,西安李明忠,扬州马维衡、刘扬等;苏州裴金宝,成都何明威,曾成伟等……皆各有所长。但琴之为古木,多娇而罕见,且有地方气候之差异。若论琴身与工艺的稳定性与整体音色的平衡,只有北京王鹏先生的“钧天坊制”之琴做到了这一点。

传统斫琴,一般以桐木和杉木最多。当然也有很多别的所谓野斫琴,使用松木、楠木或梓木等,或为底板,但效果一般不理想。元人《嫏记》说:“雷威作琴,不必皆桐,遇大风雷中独往峨眉,酣饮著蓑笠人深松中,听其声连绵悠扬者伐之,斫以为琴,妙过于桐。”而据考证,《嫏记》所说的峨眉松,实质就是杉木——这是盛唐雷威制琴的一个特点。雷威琴在槽腹制作上也与众不同。北宋苏轼《东坡志林》中说:“唐雷氏琴,自开元以至开成间世有人,然其子孙渐志于利,追世好而失家法。”

《东坡杂书琴事》中说,开元十年造的雷琴“琴声出于两池间,其背微隆若薤叶然,声欲出而隘,徘徊不去,乃有余韵,此最不传之妙。”可见,琴腹纳音的特殊做法,亦即上述雷氏第一代人所创造的家法。从“九霄环佩”与“春雷”两琴的纳音来看,都是在稍稍高的纳音中间,开出一条约五分深、一寸宽、通贯于纳音始终的圆沟。它既未增加琴面的厚度影响发音,又使龙池凤沼两个出音孔变得稍稍狭隘,借以延长共鸣箱中余音的扩散。

其实雷琴只是一个神话的标本,只能参考,不能刻意模仿。一张好琴的标准是——平衡与共振。也就是说,无论木材选料如何,形制如何,工艺、灰漆与断纹的制作如何,琴本身在上了琴弦(尤其是丝弦)之后,所有部位的发声都要能处在相对平等的音色与音量上。也就是王鹏所经常强调的“中庸”。琴之中庸,就是音色在琴体上要不偏激,不会一边厚一边薄,一边亮一边哑,低音钟鼓而高音刺耳。并且,面板和底板乃至天地音柱与其余琴体都能同时产生共振共鸣,如雷声滚滚,烟波浩渺……犹如一个人只行正道,不偏不倚,这是最难的。

到目前为止,在斫琴业中,真正让自己手中的琴,无论工艺与价位差别多大,无论视觉审美,仿古工艺怎么变化,而音色都普遍达到这一稳定标准的,只有王鹏先生一人。他甚至自己开创了一些形制特别,而古人未有的琴,如模仿战国刀币形状的“大鹏式”,通体黝黑而呈反流线型,其视觉审美和音色都属上乘之作。王鹏本人的理想,也是希望自己所有的琴,在平衡与中和上都能达到古代雷琴的水平。这些年,王琴的横空出现,使很多专业琴家、琴人重新开始认识到古琴制作对于音乐演奏的重要性。“工欲善其艺,必先利其器”。王琴质量的狂飙突进,日新月异,也极大地提高了古琴演奏的质与量,确如一声雷,给整个中国古琴界带来了一个崭新的惊蛰时代。

当然,一张伟大的琴,绝不是靠一个或几个琴人,斫琴家,甚至不是靠一个或几个时代就能来铸就的。正如著名琴家吴文光先生所说:“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

我以为,这惊蛰之后,传统斫琴艺术的春天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