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音问斫

王鹏:斫琴是一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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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一袭白袍的陈雷激端坐于“画卷”之上,在全世界观众面前抚琴一曲,随后网上一片“弹琴者谁”的问声,陈雷激手中那张“太古遗音”琴的制作者王鹏,很快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
                                                            
                                                                        王鹏验校制好的钧天坊古琴
        王鹏制作的古琴曾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悉尼歌剧院等多个著名音乐厅被演奏,多位名家用他的琴录制出版过专辑,他的琴曾在《笑傲江湖》、《赤壁》等多部影视作中现身。2009年CCTV民族器乐大赛古琴组青年与少年组的两位冠军的比赛用琴皆出自王鹏。他修复过包括唐琴“九霄环佩”、宋琴“龙吟虎啸”,以及李清照等人用过的二百余张文物名琴。
“五百年,有正音”
        王鹏的工作坊——钧天坊坐落在北京大兴,阔大的玻璃墙背后是人工版的“高山流水”,奥运会用过的“太古遗音”栖息在墙边,拨一下,松透的声音四散弥布。坐在这样的背景下,听他抚琴一曲《普庵咒》,顿觉身心宁静,尘虑尽消。笔者以前听古琴CD,找不到太多感觉,原来现场版的效果如此强烈,当即对这些案几上的“尤物”细瞻不已。
       制琴是钧天坊的主业,所产古琴令演奏家与收藏家趋之若骛,新琴每每做出,很快便被买走,一直供不应求。
       旁边的仓库储存的是逾百年的老木头,带着年轮,书卷一样摞在一起。“做琴,第一是选材,材料好,是创作出一张传世名琴的重要基础。”王鹏说。
       一般认为,古木材在潮湿条件下含水率稳定在10%左右,对空气的湿度变化反应不大,这样的老木头做出的古琴,声音才会松透。钧天坊古琴所选多是明清老木头,主要是桐木和杉木,这些木头,用王鹏的话说“年轮通顺”,唐人所谓“选良材,用意深,五百年,有正音”,是说木头的年代越久远,音色越好。
       王鹏说,选材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制作古琴内在的结构。结构对了,才会有好琴。古琴的奥妙在于抑扬互补。因此,结构跟造型的比例关系都决定声音。选好材料,便要做木胎,木胎的“腔体”结构要合理,跟琴弦的张力配合适度,才能有好的声音。
木胎做好了,是让它振动起来,外面还要做一层灰胎,抑制它振动。“一个是充分振动,一个是不让它振动,这样才能调整出一个中庸的音色,也才能靠在儒家的正音上。”这样的要求恰好符合“一阴一阳之谓道”。
       孔子当年听的韶乐,其中的乐部,便是古琴曲。“三月不知肉味”的情形今人已无法体会,但是好琴的穿透力极强,再平庸的耳朵也会有感觉。特别是在夜晚,一缕琴音凭空而起,清虚空灵,舒心静气。因此,有韩国医生会把听琴当作一方“药剂”,开给血热狂燥者。王鹏说,“自古以来的理乐教化总是离不开琴。古人通过弹琴修身、养性,用正音去正心,就是这个道理。”
       古琴的声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弹准了,弹对了,音声相合,人会感觉非常的祥瑞、和融。“如果声音铮铮铁骨,与打铁无异,那还不如去弹古筝。所谓“弹琴不清不如弹筝”。
       古代的琴弦是蚕丝做的丝弦,绵长柔润,很难发出金石之声。现在丝弦之外,有了钢弦。丝弦张扬,钢弦遏止,弹丝弦者“要努力把这个有骨头的声音反映出来。”
       在王鹏看来,“金石的声音是骨头,柔和的声音是肉,古琴的声音必须是肉包着骨头,圆的、球状的,才会穿透力强,即使声音很弱,也可以传得很远。” 
 
“我只是再现它” 
        琴是崇尚自然的乐器。古人常说,琴长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365天,13个琴徽象征12个月加一个闰月,面圆法天,底方法地,五根弦代表着金木水火土。后来周文王与周武王又各增加一根弦,所以古琴又称“文武七弦琴”。
        王鹏认为,儒家的审美是古琴制作的基础,“比如说,它的长度,三尺六寸五,刚好使演奏者挥洒自如。太小会拘谨,太大,动作会张扬。所以要控制在度的范围中,这是中庸。”
        古琴的声音不大不小,韵味绵长,造型圆中带方,圆润中能看得出线条,就像一个人的样子,力量含藏起来,外表却很圆润。这样的感觉还是儒家的思想。但是,王鹏强调,“它的境界又是道家的、佛家的。倘若连基础都做不到,就不用谈境界了。”
        古琴的制作周期一般需要两年。中间100多道工序缺一不可,“每道工序都决定最后的结果。”这样的一个制作过程,本身就是修行。
        说起古人做琴、抚琴前沐浴更衣,王鹏指指自己的宽松工作服说,“我现在还没换衣服呢。”他的衣服上挂着木屑,刚刚还在工作状态。案几上新制的木胎尚在处理中,挂在墙上的新琴等待着最后的调试。
       “古人对科学认识不深,很多时候要借助于神的力量,所以会有很多仪式。”现在,王鹏说,很多东西可以用科学的方法去解释,去理解,所以没有了那样的神秘感觉。借助于科学,王鹏对“如何才能达到一个理想的状态”胸有成竹。
        在王鹏看来,“保持一个庄重的心态,始终对古人的智慧充满崇敬和感恩,这样才可以制琴,而不是想着能换来多少经济利益。”
        这个心态要求斫琴师把心投进去,王鹏说,“琴反映的是古人的智慧,我只是再现它。”
       王鹏是中国首批古琴制作专业的两个学生之一。一身技艺掌握之后,分配到北京民族乐器厂工作。当时,厂里有很多边角料,王鹏没事就用它们做木雕。木雕提高了他对线条的审美和工艺水平,无形中使他积累了很多制琴的经验。三千多年,古人留下51种古琴样式,王鹏却在有限的时间里创作了80多种,这种造型能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以前木雕制作的训练基础。有了一定的经济积累之后,王鹏又重操旧业,开始做琴。
                                                 
                                                                                             王鹏的工作台
         古琴的制作过程,包括选料、挖膛、合琴、打磨等,王鹏如数家珍:首先是样板制作,做成木板的样板,成型在琴材上,再做它的外形、然后做弧度、底板粘合、挖膛、处理外形,再安装……最后把关、刮灰胎、铺葛布,刮灰胎要20多遍,然后自然风干,风干要一年的时间,所谓“做一年,搁一年”。最后拿回来打磨,细磨……然后做面漆,也要几十遍,最后要放几个月,等待漆稳定,才能上弦,调整弦路。
        把琴调至正音是一个技术性问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斫琴师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古人的“九德”是衡量好琴的9个声音标准:所谓“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这其中,“斫琴师的审美高度,决定了他的琴朝哪个方向走。”
        王鹏承认,这有相当大的难度,永远没有人做到极致的状态。但可以通过努力无限地接近它。
一切都靠琴缘
        20年做了上千把琴的王鹏很讲琴缘,做好的琴码在架子上,“一切都靠琴缘,如果你有这个缘分,那么这张琴就属于你了。”
因为承受过一次订作的压力,如今,王鹏一般不接受订作。
        那次订作,是因为工厂需要盖房子的资金,王鹏遂接受了一例订单:仿宋代赵匡胤用过的一张断纹琴。琴材选用的是汉代的老木头,声音造型均为一流,后来在断纹的制作上却不甚理想,断纹愣是没出几根。
        王鹏解释,出断纹有很强的技术性与偶然性,总之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天时地利都在里面。时间、温度、湿度、空气均会影响到断纹的产生。“我们能掌控100%,不让它出断纹,想出的预想断纹,却只有30%的把握。” 
         虽然不接受订作,但是,王鹏说,他会用心对待每一张琴。
         谈起做得最好的琴,王鹏直言“太多了,都很好”,但是他又坦言,好琴像孩子一样,自己喜欢,但却留不住,身边50多个人需要生存,“有了好琴终究要到有琴缘的爱好者手里。”
         钧天坊生产的古琴,90%是中档琴。这些琴王鹏虽然不是从头到尾参与,但是结构,弦路,造型等关键环节,他还是会亲自动手。王鹏亲自“操刀”精制的好琴,一年不到20张。
         会弹琴,弹好琴,是斫琴师做好古琴的基础,幸运的是,王鹏两者兼具。听他抚琴,下手稳健,沉着自信,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有一股北方侠士的韵味。
         在王鹏看来,古琴是中国“最哲学”的乐器,儒释道精神尽在其中,“中国的东西就在于变化当中求定求稳,稳定当中求变求化。”。
      “儒家的中正、中庸,道家的‘清虚’,佛家的‘和融’都在琴里面。”王鹏说,“轻微、淡远、中正、平和,古琴就是这样一个审美。”
        同样,弹琴也是如此,“人的感情,比如指法‘吟、猱、绰、注’,用过了,感情会媚,用不到,则拘束,也是在寻找那个度,其实就是在修行,在使自己更接近那个标准的审美。”
        怎样才算优秀的古琴演奏家?王鹏认为,“如果每次演奏都能够反映演奏者自身能力范围之内修养达到的境界;如果他所达到的这个境界被大多数人理解并认可,那么,他就是优秀的古琴演奏家。”
       王鹏喜欢的古琴曲偏静、具思想内涵,如道家的《鸥鹭忘机》,佛家的《普庵咒》,文人心态的《平沙落雁》等等。目前,他在跟故宫博物院和中国艺术研究院联合准备一个建国以来最大的古琴展。古代留下的50多种式样,很多不够合理,比如腰和肩的比例,琴头琴尾的关系,造型的关系等,需要改进、完善。该展览意在复制并改进古代的50多种经典式样,加上王鹏自己创作的80多种,合为“百琴百式”展。
       “古琴是一个综合的审美,音声必须统一。无论视觉和听觉上都能达到完美,这才是极致。”王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