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音问斫

古琴丝弦的一点补充(赵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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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乃世界文化中最古老之弹拨乐器,主要由弦与木质共鸣器发音,至今已有四千年之历史。丝弦古琴源远流长,秦汉即有“削梧为琴,绳丝为弦”之说。
丝弦琴的文化涵载
 自从削桐为琴、束丝为弦,有了古琴以来,附于琴体上的、一直是蚕丝弦。故有“丝桐”之称。从历代文人诗词中看到关于古琴丝弦的描绘,可以佐证丝弦是琴乐不可缺少的主体元素。
 南北朝诗人江总有句“丝传园客意,曲奏楚妃情。”隋杨师道亦有此句。唐琴人诗人王绩有句“材抽峰山干,徽点昆山玉。漆抱蛟龙唇,丝缠凤凰足。前弹广陵罢,后以光明续。百金买一声,千斤传一曲。”著名诗人孟浩然赠道士参寥句“蜀琴久不弄,玉匣细尘生。丝脆弦将断,金徽色尚荣”,王昌龄琴诗“孤桐秘虚鸣,朴素传幽真。”大诗人李白听琴句“闲坐夜明月,幽人弹素琴。忽闻悲风调,宛若寒指吟。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古人常称呼丝弦的琴为“素琴”,诗中常见“鸣素琴、弹素琴”等。通常丝弦是白色,古文中有“流素”、“尺素”均指蚕丝。也有染红色的丝弦,称朱弦。大诗人白居易琴诗:“蜀琴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入耳澹无味,惬心潜有情。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
 白居易是一位十分懂行的琴人,诗中说琴的木性要实,丝弦的音韵清。都是内行的话。而且诗句还道出丝弦琴的文化涵载。自弹自弄是因为丝桐太古传声才可以做到“尘机闻即空。”
 北宋裴夷直诗赠美人琴弦:“应从玉指到金徽,万态千情料可知,今夜灯前湘水怨,殷勤封在七条丝。” 
 从南宋开始就有“冰弦”之说,可见蚕丝弦的质量在不断提高,冰弦是高质量的丝弦品种。历代流传下来的诗词中说到丝弦的还很多。这里只是举几个例子说明自汉以来,七弦十三徽的古琴形制固定后,琴弦一向是蚕丝弦。中间没有出现过使用其它材料做的弦。其实早在虞夏前出现琴时,就“束丝为弦”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任何艺术都是文化的产物,受文化的制约,琴乐也不例外。在浩瀚的文人诗词赋辞中深情地颂扬了丝弦琴音乐所特有的文化内涵,这些丰富的文化涵载就是儒、释、道三大家传统文化在琴中的结晶;就是传统琴人的理念和追求。荀子说,君子以琴瑟乐心。庄子说,鼓琴足以自娱。毫无疑问是通过丝弦琴实现的。  
丝弦琴美学 
 为什么唯独丝弦琴有上述的传统文化涵载;唯独琴才称之为“琴道”?才寄托了琴人的理念、追求?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需要从丝弦琴的特点,丝弦琴美学和审美观说起,来认识、比较它的真善美。 
 首先,中国古代认为乐就是“和”。《乐记》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桓谭就将琴归于天地之和。崔遵度有名言:“颐天地之和,先于乐。穷乐之趣,莫近于琴。”《溪山琴况》系统地把古琴美学整合成一个有机整体,其首况即是“和”,是二十四况之纲领。丝弦琴的音色圆润和静,配以良琴又有金石声,可谓是刚柔相济,声音圆满清和。同今天在弹的钢丝尼龙弦琴相比较,后者响亮失度,又伴有钢弦金属声。此种音色性质同丝桐之琴的本质已相去甚远,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只有丝弦琴能使人获得和谐平衡,包括心理上的和人与天地自然界的和谐。这是丝弦古琴传统美学最核心的功能。
 史书上传“师旷鼓琴,六马仰秣。”“玄鹤鸣舞,渊鱼出听。”这是对丝弦琴魅力的形象化。“楚丝音韵清,”确实丝弦琴有独特的韵味。主要表现在左手运指中,吟、猱、绰、注、撞、唤等十分充分、自如,产生醇浓的声和韵。并且虚音、实音分明,虚实相间,交相辉映。犹如国画中山水、花鸟;王、米之行、草,意韵出于自然。更有许多左手指法,是特定在丝弦上用的,如虚罨、爪起、唤、撞猱、游吟、飞吟、飞猱、往来等。
 古琴的传统美学价值,在丝弦琴上能得以充分体现。如《溪山琴况》中和、静、清、远、古、澹、圆、润等况,都同丝弦密切相关。历代许多琴家的琴学论著和琴谱包括指法、技法、心法和琴品、琴风以及美学等等都是在丝弦琴上得出的结果。他们那时操缦的除了丝弦琴,没有别的。因此,可以这样认为,今天所存见的所有传统琴谱和古人论著,唯独适用于丝弦琴。能不能套在钢弦琴上用,需要做切实细致的分析研究习后再下结论。古人没有弹过钢弦琴,他们没有办法告诉我们对钢弦琴适不适用。在复原性打谱中,用丝弦琴还是钢弦琴也很不一样,古人谱曲都是在丝弦琴上完成的。我在打谱中有这方面的体会:用丝弦琴进行打谱,比较容易进入琴曲的意境,有助于揣摩古人谱曲的场景和神情。我对一些酷爱丝弦琴的琴友说,用丝弦琴操弄才能感受到传统琴曲的原本面目,真正把韵味弹出来。我时常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对近现代创作的一些新琴曲往往难以接受? 有时会觉得不像古琴曲。是否因为我们在同传统琴曲作比较;我们是用丝弦琴上得到的琴乐感受和审美观来衡量新作品。而新曲则是在钢弦琴上产生的,这样就使作曲者、弹者、听者处在两种不同的背景中来感受、评价一支新作的琴曲,这时从形式上和内涵上得出不同的结果,也就不奇怪了。这两种背景的主体应该是丝弦琴和钢弦琴。尽管其中还有其它不同的因素在起作用。但琴弦不同这个问题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审音辨器
 琴器应该包括以木质琴体和琴弦为主的两大部分,其性状和质地都会直接影响琴乐的效果,而操缦者对琴质优劣的认识又不完全客观统一。今天,有的追求九德四芳、音韵品质丰富的琴;有的则喜欢音量发、共鸣大的琴。因此斫琴同斫者的操弄经历和琴品有极大关系。古人提倡琴要具备九德:奇、古、润、透、静、匀、圆、清、芳。应该说这是一个比较客观的共同指标。需要强调指出,这些指标都是以丝弦琴为前提的。

南朝刘来《谢希逸造弦法》谓:“如琴重厚,宜用细弦。若琴薄怯,即用粗弦。今天的新琴是在普遍弹钢弦琴的环境里斫造的,对于钢弦是适合的;张丝弦就不一定。我们只能去挑选适合张丝弦的新琴来用,这有一个试验、取得经验的过程。用一付苏州产的普通规格(相当于“中清”)丝弦,先张在一床原本张钢弦时按音和走弦较松透的新琴上,结果琴弦疲软,琴音显得空洞无力。后改张到一床原本张钢弦时按走弦不太发声的新琴上,效果与前大不相同,琴音清越透劲。再换一床稍有透发的钢弦琴,用丝弦试之,亦带透润特色,出音似有金石声。
 古人斫琴处在丝弦的环境中,由于有不同粗细规格的琴弦,因而所斫的琴也不是千篇一律的,有重如铁、轻如叶的描绘。可见差别也很大。所以,今天在丝弦规格单一的情况下,即使张在老琴上,也不见得百分之百适宜。有的斫琴家已经在探索专配丝弦的新琴特点。可以期待,在丝弦品质、品种和斫琴技巧等方面不断提高后,喜爱丝弦琴的琴友会比较容易选择到满意的琴。
 近年来向往丝弦琴的人逐渐多起来,其中不乏年轻琴人。他们十分关注丝弦的制作生产及其品质的改进。近半个世纪来,古琴丝弦的生产只有在苏州一家民乐厂的一个制弦车间中断断续续地进。海外琴家黄树志一直在研究分析丝弦的改进并投入多次试验、试制,从原料到工艺、规格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对琴弦的改造,黄氏还有进一步设想、研究。在他的推动下,相信苏州的丝弦品质会逐渐提高。